作者 / 来源:中智凯灵 / AiDD

“我们不想做成下一个超级 App。做成下一个字节?下一个腾讯?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。”
在一场面向投资人的交流里,这不是最常见的答案。
更不寻常的是,它并非孤立的一句。近日流出的《梁文锋四小时投资人会议实录》整理了 52 条梁文锋的相关表达。在这些表达里,他反复说“不”:不以利润最大化定价,不追求用户量,不闭源,不做 3D、视频生成和世界模型,不把金融、医疗等垂直 Agent 放在最高优先级,也不想成为下一个超级 App。
与此同时,他又反复强调几件事:AGI、成本、时间、开源,以及团队稳定。
但把这 52 条表达放在一起,仍然能看见一种非常清晰的战略结构。
它最值得讨论的,不是梁文锋又给出了一个多么激进的 AGI 时间表,而是 DeepSeek 如何围绕一个长期目标,建立一套彼此咬合的“不做系统”:技术路线决定产品取舍,资源约束逼出成本效率,开源和低价塑造外部生态,组织文化维持人才稳定,所有环节最后都服务于同一个问题——怎样提高做成 AGI 的概率。

图 1:52 条表达背后的五层战略结构——主线、路线、效率、生态与组织
战略不是“什么都重要”,而是先决定什么可以不做
整理实录把第一组表达概括为:“DeepSeek 只有一条主线。”
梁文锋说,通往 AGI 的路上会经过产品,但“产品是在 AGI 路上的副产物”;多模态对产品和 C 端用户很重要,却“只是一个组件,不是主线和智能本身”;3D、视频生成、世界模型等方向“不在我们的主线上”。谈到 Agent,他给出的优先级同样明确:“现阶段最重要的还是 Coding Agent”,在国内更合理的做法是先全力做通用 Agent,金融、医疗等垂直 Agent 优先级更低。
这些说法当然可以争论。多模态、世界模型、垂直 Agent 是否真的不触及智能上限,行业不会只有一种答案。关键不在于所有人都同意 DeepSeek 的技术判断,而在于它把判断转化成了资源分配。
很多企业也有 AI 战略,但最终往往变成一张不断加长的项目清单:知识库要做,客服要做,营销要做,数据分析要做,研发提效也要做。每个项目都能讲出价值,每个部门都有理由争取预算。结果是,组织拥有了很多“AI 项目”,却没有形成一条真正的 AI 主线。
DeepSeek 的做法恰好相反。它先接受一个可能被批评、也可能被证明错误的长期判断,然后允许这个判断排除大量看起来正确的机会。
“不争这个东西,是因为后面还有西瓜,前面的可能都是芝麻。”
这句话很容易被当成理想主义宣言,但它其实是一条严格的资源纪律:如果“西瓜”是 AGI,那么今天的流量、API 收入、垂直应用和超级 App 想象,即使都是真金白银,也不能自动获得同等优先级。

图 2:DeepSeek 的“不做清单”不是消极放弃,而是围绕唯一主线设置资源过滤器
不追求利润最大化,不等于拒绝商业化
整理实录中,梁文锋用了一组看似矛盾的表述:“我们一直在商业化,只是不以商业化为目标。”
他称,DeepSeek “只赚一个合理的利润”,定价不是为了利润最大化;一款模型曾因担心需求太多而定价偏高,后来价格降到四分之一,公司群里很多人反而欢呼,因为让更多人充分使用模型,本来就是团队做模型的目的。
这不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表达。2024 年 7 月的公开采访中,梁文锋在谈 DeepSeek-V2 定价时就表示,其原则是“不亏本销售,也不追求过高利润”;降价一方面来自模型架构探索带来的成本下降,另一方面是因为 AI 和 API 服务应当“人人都能负担得起、随时可用”。
两次表达的共同点是:商业化并没有消失,它被放到了一个从属位置。收入要覆盖合理成本,产品要成为技术进入现实世界的台阶,但商业指标不能反过来重写技术路线。
这是一种主动延迟局部最优的选择。
如果把 API 当成核心利润池,最自然的动作是提高毛利、做销售、建客户成功体系、增加产品粘性、保护模型差异;如果把目标放在 AGI,API 则更像一个低摩擦的技术分发接口。梁文锋在整理实录中甚至说,卖 API “只要搞几个人维护”即可,“甚至客服都没有,也不用销售,用户自己就会来”。
这套模式是否长期成立,取决于一个极强的前提:基础模型能力持续进步,并且未来产生的价值足够大,足以补偿今天主动放弃的收入和控制权。换言之,克制并不是没有成本,而是在用确定的短期收益,换一个不确定但更大的长期概率。
开源不是姿态,而是把竞争优势从模型搬到组织
整理实录里,梁文锋把开源直接称为“让利”。但他的逻辑并不是“让利所以高尚”,而是让利如何反过来增强做成 AGI 的概率。
“开源就是让利:对内,员工有成就感,公司有凝聚力;对社会也有好处,同行或者普通人都会高兴。”
在 2024 年的公开采访中,他已经表达过近乎相同的判断:颠覆性技术领域里,封闭式护城河并不持久;真正的护城河在于团队成长、技术 Know-how 和创新文化。开源不仅是商业策略,也是一种文化,被同行采用和追随会给技术人员带来成就感,并帮助公司吸引人才。
2025 年 1 月,DeepSeek 发布 R1 时,又用产品行动补了一条证据:官方同步开放模型权重,仓库采用 MIT License,允许商用和蒸馏;官方说明中还特意解释,非标准开源协议会增加开发者理解成本,因此改用标准化、宽松的许可证。
开源在这里同时完成三件事。
第一,它降低了技术扩散的摩擦,让更多开发者、企业和研究者使用、检验并延展模型能力。第二,它把员工的工作从内部项目变成公共技术贡献,增加研究者的成就感与吸引力。第三,它迫使公司把护城河从“别人拿不到的权重”,迁移到“别人短时间复制不了的团队与组织”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梁文锋说,DeepSeek 不愿与互联网大厂或其他模型公司为敌,反而愿意帮助同行做得更好。对于依赖封闭份额的公司,竞争者变强意味着威胁;对于把长期优势放在持续创新能力上的公司,一个更繁荣的生态也可能成为人才、反馈和技术进步的来源。

图 3:从 CoT、Agent、持续学习到 AI 自迭代与具身智能,整理实录呈现的长期技术路线
成本排在第一位,因为效率就是被资源逼出来的技术路线
谈到模型竞争,梁文锋给出的三个维度是“成本、时间、用户体验”,并明确说成本排在第一位。
这不是简单的价格战逻辑。整理实录中,他解释得很直接:成本越低,有限算力就越能承担更大的模型;大公司可以靠增加资源解决问题,DeepSeek 更优先考虑成本效率。谈中美 AI 差距时,他也把主要差距归因于资源,同时强调希望“用几分之一的算力,把差距缩得更短”。
DeepSeek-V3 技术报告可以为这条思路提供一个公开的工程注脚。报告称,V3 通过 MLA、DeepSeekMoE、FP8 训练、通信与硬件协同等设计,在完整官方训练中使用了 278.8 万 H800 GPU 小时。报告同时明确提醒:这个数字只包括 V3 的正式训练,不包括此前的架构、算法和数据研究以及消融实验,因此不能把它误读为 DeepSeek 全部研发成本。
重要的也不是拿一个训练数字与其他公司做简单横向比较,而是它展示了另一种创新动力:当资源不像头部公司那样充裕时,组织必须在模型架构、训练框架、通信、精度和部署上同时找效率。
资源约束并不天然带来创新。约束也可能带来保守、短视和低水平重复。只有当组织有明确主线,允许研究人员长期探索,又能把有效探索迅速配置资源做大时,约束才可能转化成工程突破。
这正是成本效率与组织方式相互咬合的地方。

图 4:成本效率、低价开源、生态反馈、人才成就与团队稳定形成战略飞轮
真正不能退让的,不是某个产品,而是团队稳定
整份整理实录里,梁文锋语气最强的一句话,可能不是关于模型,而是关于人。
“只有一个是没法退让的:必须要保持团队的稳定性。”
他进一步说,DeepSeek 做很多事情都是为了团队稳定:不想树敌,希望外部环境更好;开源和低价让员工有成就感;组织既有自上而下的“正事”,也保留自下而上的自由探索,而且“正事”最好不要占掉员工一半以上的时间;团队一般不太加班,因为研究需要松弛环境,同时公司足够聚焦,许多产品不完善也没有急着补齐。
把这些表达连起来,会发现“团队稳定”并不只是薪酬、股权或融资后的留人问题。它由一整套选择共同维护:研究什么、拒绝什么,成果是否开放,员工有没有自由探索空间,组织是否被大量产品需求拖拽,公司是否陷入四处树敌的竞争状态。
2024 年公开采访中,梁文锋曾把 DeepSeek 的组织描述为“自下而上”:研究人员不预设角色,分工自然形成;有潜力的想法一旦被证明,上层再集中投入资源。整理实录则补上了另一半:组织并非完全没有自上而下的方向,而是用主线保证“做正事”,再为非计划探索留下足够空间。
这不是无管理,而是用愿景减少管理密度,用人才密度承接更大的自由度。
它也暴露了这套模式最大的风险。梁文锋把“只要能够保持团队的稳定性,我一定能做成 AGI”说得极其确定,但团队稳定从来不是静态状态。融资可以缓解资源压力,开放文化可以提升成就感,聚焦可以减少组织摩擦,可一旦规模扩大、产品需求上升、外部竞争加剧,原有的扁平协作和自由探索仍会面对结构化管理的压力。整理实录中,他也承认,公司变大后可能增加必要结构,但“不完全变成传统层级制”和“愿景驱动”不会改变。
所以,DeepSeek 真正押注的不只是一条技术路线,还包括一种组织路线:一群被长期目标吸引的人,可以在较少 KPI、较多自主性和高度聚焦的环境中,持续做出前沿创新。
对企业真正有价值的,不是照抄 DeepSeek,而是重写自己的“不做清单”
普通企业不需要、也不可能照搬 DeepSeek。
大多数企业的目标不是 AGI,业务收入也不能长期退居次位;企业 AI 项目必须面对客户、流程、合规、交付与投资回报;成熟组织也无法仅靠愿景替代责任、预算和治理。
但这场交流仍然提供了一个很有价值的反问:企业所谓的 AI 战略,究竟是一张“要做什么”的清单,还是一套能够持续做取舍的系统?
一套真正可执行的 AI 战略,至少要回答四个问题。
第一,唯一主线是什么?是研发效能、客户服务、供应链决策,还是面向某类业务的智能化交付?如果所有场景优先级都一样,战略就没有过滤能力。
第二,哪些收益可以暂时不拿?例如,为了形成真实业务数据闭环,是否愿意放弃一个更容易展示但难以运营的 Demo;为了沉淀组织能力,是否愿意让最佳实践进入共享平台,而不是留在个人手里。
第三,护城河究竟放在哪里?是某个模型、某个供应商、某套提示词,还是业务语义、真实反馈、评估体系、系统集成和能持续改进的团队?前者容易购买,也容易被复制;后者才需要组织长期建设。
第四,什么是不能退让的约束?可能是数据权限,可能是质量底线,可能是关键人才稳定,也可能是某条端到端业务链路的闭环。没有不能退让的东西,AI 项目就会被短期需求不断改写。

图 5:企业 AI 战略不应停在项目清单,而要形成“主线—取舍—护城河—底线”的决策系统
梁文锋在整理实录中说:“克制是一种战略:舍弃一些,换更多其他的东西。”
这句话也许比“DeepSeek 会不会做成 AGI”更适合企业管理者带回去。
因为战略最难的部分,从来不是发现更多机会,而是在机会都看起来正确的时候,仍然知道什么不能分散自己的资源;不是写出更宏大的愿景,而是让定价、产品、技术、开源、人才与组织方式都承担同一种选择。
DeepSeek 的答案是 AGI,是开源,是成本效率,是团队稳定,也是反复说“不”。
它最终是否正确,仍要交给时间验证。
但至少在这份整理实录里,我们看见了一种很少见的战略一致性:不是每件事都做到最好,而是每一个关键选择,都在提高同一件事做成的概率。
相参考来源
1. elsewhere 别处发生,《梁文锋四小时投资人会议实录》,2026-07-22/23: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AWsSjcT9NYbj1W8SWXgb_w
2. DeepSeek,《DeepSeek-R1 发布,性能对标 OpenAI o1 正式版》,2025-01-20:https://api-docs.deepseek.com/zh-cn/news/news250120/
3. DeepSeek-AI, *DeepSeek-V3 Technical Report*, arXiv:2412.19437:https://arxiv.org/abs/2412.19437
4. 梁文锋 2024 年 7 月公开采访转载,《DeepSeek 创始人梁文锋的独家采访》:https://finance.sina.com.cn/2025-02-10/doc-ineiyprh3677882.shtm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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